• 2008-04-02

    白衣。 - [故事]

    Tag: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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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时初出江湖,带着一把便宜的剑,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和一腔少年心气。

    甫上路就遇到山贼。他被用麻绳捆了,狼狈地推倒在泥地上。暴雨之后山间的草木气息很怡人,只是他完全没有心情欣赏。
    身上的财物被搜索一空,他那把便宜的剑被随便丢到柴堆中间。
    他心里忐忑又不甘,无计可施。

    入夜了,另一队山贼也满载而归。
    除了财物,还有几个劫来的女孩子。有个女孩穿着白衣,很显眼。她的长发已经散乱,白衣上也有泥斑,眼神低垂,身体有些微微颤抖。
    山贼走到一处商议。而后大笑着一哄而散。有个虬须大汉走向白衣女孩,推搡着,示意她乖乖进屋。
    她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狠狠地瞪着大汉。
    大汉一掌打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开始渗血。

    他的脸贴着泥地太久,开始感觉到泥浆在他脸上干燥。他犹豫着,而后喊出声来。
    你,放开她!
    大汉放开女孩,走向他,狠狠地踢了几脚。
    他痛得把身子弓起来。大汉嬉笑着,英雄救美?那你代替她好了。你长得也不错,我不挑剔男女。

    他心知女孩会被如何对待。更心知他代替她的话,将是一生的耻辱。
    她并不看他,只是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好吧,她又没有求他,他自身难保,所以,算了吧。
    他把脸再度贴近泥地,紧紧地闭上眼睛。

    一直听到女孩的尖叫。像正被宰杀的小动物。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心里十分复杂,也只能,假装听不到。
    忽然他听到纷沓的脚步声。一些打火把的人冲进山寨。钢刀反射着明冽的闪光。
    他看到他们的衣着。是官兵。心头一松。

    救出的人暂时被集中在院子里。
    白衣女孩双臂抱住自己,埋头蜷缩着坐在地上。
    他犹豫着,走过去想问她是否还好。
    女孩抬头看他,她的白衣破裂,所有显露在外的肌肤上遍布淤青和伤痕。
    他说,你,还好吗。
    女孩冷笑。你呢。还好吗。
    他说。我。。。真的想救你。
    女孩静静地看着他。她说,算了吧。如果你没有喊那一声,我一定不会恨你。
    说罢,她低下头,继续紧紧地蜷缩起来。

    然后,他们被带到山下问过话,遣散。一阵纷乱,人们四散而去。
    他怔怔地站在满地狼藉中,看见远处有白色的碎布,便走过去拾起。
    是袖口的部分。已经被践踏得肮脏不堪。
    他想把这片布收入衣襟,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地上。而后离开。


    二十年过去。
    他机缘巧合被名师收入门下,武功精进。又因为解决了江湖上的几件麻烦,亦开始小有名气。
    再然后,就如同他周围所有被称呼一声大侠的人一样,有了自己的派别,门徒。娶妻,生子。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穿白衣。
    只是,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因为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们需要的,只是他的大侠声威。

    那天是他的寿辰。
    在前厅喝得太多,被几个门徒搀回后堂休息。
    他做梦了。梦见一袭白衣。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旷中的一袭白衣。
    他忽然又想起了脸颊贴在泥地里很久很久的无力感。
    是的。他似乎又感觉到泥地的暧昧湿意。贴得太久,冰冷的泥水似乎都带上他皮肤的温度。

    他惊醒,发现他温柔的妻正在替他用热水浸过的手巾拭脸。
    自那天起,他不准他的两个刚及笄的女儿穿白衣。

    时光流转。他的妻渐渐老去,温润的神色一成不变,眼神愈发迟钝。他的女儿次第嫁作人妇。
    唯一的儿子继承了他英挺的相貌,越发像他年轻时的样子,却始终懒散,总是不肯勤练武功。
    他打过,骂过,叹息过,甚至唯一的一次,用白衣的故事激励过。儿子听着他描述白衣女孩的神情,却似乎并不为所动。
    终于儿子长大,始终骨懒筋疲,唯一的嗜好只是流连于花街柳巷,遍游十二勾栏。
    错过时机,即使勉强也无法在武功上有什么造诣,于是便也只好由得他去。给他娶了妻,再安排一门小小的营生,便也罢了。

    他越发寂寞。

    他慢慢习惯带着酒葫芦,走到城西的湖边,在凉亭里独酌。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下雨。有时天晴。有时微风。
    他老了。已经不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因了几年的周旋工夫,亦不再有人向他寻仇。
    他只是习惯坐在凉亭里,慢慢喝着酒,偶尔眼光转到湖边垂钓的人,或者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身上,然后,再漠不关心地转回来,继续看着空中虚无的某一点,慢慢喝酒。

    年轻时那件白衣的印象越来越淡。他起初,有些期待像传奇故事里那样,会再遇到需要救助的白衣女孩,而后,他可以去救她,了结心事。
    后来他便明白,传奇始终是传奇,他虽然身在江湖,身边亦不过是些市井营役。
    甚至是那次十几位大侠连手剿灭某处山寨的时候,他搜遍整座山,也没有找到一个白衣女孩让他去救。救出来的几个女孩,不过是山下小城里勾栏院的姑娘,无一例外的庸脂俗粉。
    于是他便慢慢安了心,想着,也许这件事,只是上天激励他练武的动力罢了。
    那个女孩虽然可怜,最终还是被救出来了不是么。
    虽然他心底始终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感觉,无法付诸言辞的情绪。

    又是他的寿辰。
    依然有人前来祝贺。不过,同他行走江湖时的风光自然是不能比的。
    他的孙辈都被儿女们带来敬酒。
    他看着他们,心里全是满足。承欢膝下,也就是这样了吧。
    最近他常常跟儿子叨念准备什么样子的寿材,丧礼要何种排场,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他喝多了。门徒都已经出师,只有几个新买的下人来掺他。
    下人笨拙,本该扶他进卧房,却将他扶进了儿子所住的偏院。
    他昏沉,并不自觉,只是摸索着,扶住门框,抬眼准备辨认一下床的位置。
    却赫然看见儿子的身下有个不停挣扎尖叫的女孩。那女孩,穿白衣。
    他的血顿时上涌。心底积藏多时的情绪爆发,他感觉到,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气力回到他体内。他挣脱下人的搀扶,健步如飞冲上前去。
    大喝一声,他几下重手将儿子击倒。而后,小心地,小心地看向白衣女孩。
    她怔怔地看他。手紧紧地拢住襟口。
    他柔声说,没事了,没事了。你还好吗。
    女孩泪光盈盈。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她低头抽泣着,慢慢变成嚎啕。
    他拍着她的后背,似乎是在安抚她,也似乎是安抚自己。
    他只是反复叨念着,没事了。没事了。
    他早已记不清多年前那张记忆中的容颜,只是觉得,那个白衣女孩,应该也会这样痛哭。

    他打发可靠的人送女孩回家,痛斥责罚过儿子,心中只觉异常安逸。
    连最后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第二天,他依然是带着酒葫芦去湖边的凉亭。
    他面有得色,连看向虚空的眼神都是温暖的。

    此刻他的儿子依然在常去的那家勾栏院里,正将一张银票递给一个浓妆的姑娘,赞她做戏做得够味道。
    那姑娘媚眼如丝,完全看不出昨夜的楚楚可怜。大爷,看不出您倒是个孝顺人。她娇笑着打了一下他的胸膛。
    一袭肮脏的白衣扔在姑娘香闺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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