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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28
[九故事·第六季]瓶中船 - [故事]
他是一个老去的宇宙恶霸,做的是“保险箱”的生意。随便谁,只要出得起天价,都可以把东西给他保管,他有一支不输给皇家舰队的军团,那群土匪每一个人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他有一条很大的船,继承自被他杀死的父亲。我不知道这条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因为16年来我还没有离开过这条船。
他有很多女人,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曽无数次撞见他压覆在某个女人身上的画面,我们这群孩子,每个都习惯到麻木。
我们也不会叫任何女人“妈妈”。
包括苏西。她是我真正的妈妈。
我们却都叫他“爸爸”。
因为,我们都是他的女人生下来的脏孩子,不管是不是他的。和珊珊一起坐在前厅里,我抽着那个又黑又油的女人递给我的湿烟斗。
自然是明白这烟草里面必然有一些抽了会后悔的东西,然而一直好好表现到最后,一向是我的作风。
我们是少数满了16岁竟然没有沦为他的泄欲工具,还可以离开这艘船的女孩子中的两个。
他满意地看着我们两个。
“我最爱的两个女儿都要离开我了。”
这句话里没有伤感。他的语气踌躇满志,仿佛做成一大笔生意。
而我们确实是他“最爱”的女儿。
活下来,并且成功站在高处,于是今天才可以坐在他的面前。
即使是在孩子们之间的自相残杀中走到今天的我和珊珊,其实也无法想象出对方经历过什么。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这次他竟然找上一个如此难看的女人。我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和我一样抽着湿烟斗的女人。她放肆地笑着,像他的兄弟似的把手搭在他背后的沙发上。
他则是一副似笑不笑的表情,视线从我移到珊珊,再从珊珊移到我。
应该不是打算反悔放人。那眼神确实表达了某种兴趣,却与欲望无关。他还是很好看,虽然由于纵欲老得很快,却依然保持着良好的身材和一张英俊的脸。
我对上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又抽了一口烟,轻轻吐气,那稀薄的白色烟雾被我的肺滤去呛人的湿涩味,很快就消失在面前的空气中。
他笑了。“这是3号保险箱的钥匙,如果你有想要保管的东西,”他在我面前放下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或者,拿着这把钥匙,随时回来找我,提一个要求。”
并没有以“只要我能做到”来限定,因为他确实是个无所不能的恶魔。
姗姗几乎惊呼出声,却硬生生地压了下来。但她始终忍耐力不足,虽然竭力若无其事,眼角却微微扫在我脸上。
3号保险箱代表了什么权限,一心想胜过我的她自然更加清楚。
恶魔这样仁慈,一定有更厉害的后手。这简直是船上的常识。
然而,即使要付出比死更可怕的代价,也会有人前仆后继以期能得到他的一个承诺。
所以我没有拒绝,只是乖乖点头。不必照镜子也知道,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意料之中又微微惊喜。
他又笑了。
“姗姗,你果然还是不够聪明。你可以走了。我还有话跟你姐姐说。”我心里一沉,低垂的睫毛却不曾颤抖一下。
他挥挥手,姗姗就跟在那个又黑又油的女人身后退出门外。好在她并没有蠢到再用含有任何意味的眼神看我。
“丫头,你就这么确定,下船之前不会死么?”他玩味地看着我,隔开那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感觉到他视线中的一丝冰冷。
“多活一天就多赚一天啊,爸爸。”我微笑着,用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表情。
他从对面的沙发上站起身来,踱到我面前。
我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脚上的玛丽珍皮鞋。
“告诉我,杀了苏西的,是你还是姗姗?”他双手撑在我的肩膀两侧,用一种暧昧的姿势逼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爸已经有结论了,何必问我呢。”我对着他微笑。
他盯着我很久。我觉得自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可是身体却依然柔软灵活地做出最有利于现状的动作。
我慢慢地,用一种绝无攻击意味的速度,抱住他的脖子。
“爸爸,走了之后,我会想你。”他的胸膛很温暖。无论作为一个“爸爸”,还是一个男人。
我伏在他的胸前,等待他从这个拥抱中体会到我的软弱无害。
终于他回抱了我,像一个真正的慈父般拍着我的背。
“丫头,你胆子不小。”他在我的头顶笑着。
“不怕我吃掉你么?”
“不怕。”
我没有天真到回答“你不会”。用自己的希望来限制恶魔的行动,立刻就会自寻死路。“很好。你确实比姗姗聪明。”他放开我,似乎是有些恋恋不舍,然而我宁可这感觉是我自作多情。
他踱到那张宽大的桌子前,把玩着一个瓶中船的模型。
“你猜,现在姗姗是已经下了船,还是死在你们的兄弟姐妹手里了?”
他背对我,虽然明知他不可能看到,我却依然保持着放松的姿态,决不把一丝一毫的紧张表现出来。
“爸爸,这条船上,哪件事不是你说了算呢?”这样一句软软的话,自然还是配合我的招牌微笑。
我可以感觉到,他似乎又笑了。
“走吧。”他依然背对我,挥了挥手。他说我比姗姗聪明,并不是夸奖,更近似挑拨。我早就知道,这个唯一跟我同父同母的妹妹,同我一样只是把对方视为责任,而不是亲人。
所以下船之后分道扬镳也是必然。
我仔细想过了她可能给我带来的麻烦以及应对手段。
只除了,这个蠢女人竟然会把自己搞到被绑票的地步。当那封勒索信摊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扬着一张极为平淡的脸看着面前的来人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保险箱的钥匙。”
他给我的那个盒子,我确实从来也没打开过。
那把愚蠢的刀要落在我脸上之前,挥刀的人就已经死透了。
我挥挥手让护卫退下。有人进来拖走了尸体,洗过地板。
笑话。那艘船上出来的孩子,会被人直接欺压到自己面前么。
那艘船上出来的孩子。想到这里,心中一惊。
姗姗。是姗姗的自导自演。那个恶魔,当着姗姗的面,只给了我一个人钥匙,摆明了就是想我们自相残杀或者互相利用欺骗。
可惜我对姗姗既没有亲人的自觉,又没有下手的必要。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把日子过下去,点数钱财的时候一如既往地严肃认真,断送人命的时候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有人送来姗姗的小拇指。我嗤了一声叫人丢出去。
有人送来姗姗的手腕,眼熟的刺青证明并非假货。我还是挥挥手叫人丢出去。
直到一只绿色的眼球装在小瓶子里送来。我叫人丢出去之后,平静的表面下却真的乱了起来。
这个蠢女人。竟然,真的被别人捏在手里。
她或许有切掉自己一只手来换取保险箱钥匙的觉悟,然而,绝不可能狠心到挖出她那继承自苏西的美丽的绿色眼珠。
并非怀念母亲。而是她一向爱美。在我的人折损将近一半,而姗姗的另一只眼球依然被对方挑衅地送来之后,我终于蹲在床前,咬着嘴唇,将自己的绒布熊抱在怀里。
谁也不知道,我每天吃饭睡觉都要抱着的那只“母亲的遗物”外加“小女孩的无聊爱好”的绒布熊里面,缝着那个长方形的盒子。
并没有无助地拆开,那样太蠢,不知多少眼线盯着我。
只是抱着绒布熊,搭了一条我名下的货船出发。他玩味地抚过那只盒子,已被拆散的绒布熊就丢在长桌的另一边。
“没有打开过?”他问。
我点头,略带不好意思地微笑着。
“没想过再回来找我?”他的指尖夹着一支金色的烟,轻弹。
不同于女人抽的湿烟斗,那是真正的极乐酥,一支便是天价。
我低头,调整声音。
“我……我本来不想麻烦爸爸的。”很完美的无措。眼前一暗,他已向我俯下来。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也许是错觉,透过裙子布料传来的热度,极高。
“丫头,说你的要求。”他将一口烟喷在我脸上。
极乐酥的味道很香甜,似甜点,又像某种花朵。
定了定神,我开口。
“爸爸。让珊珊死得痛快一点吧。”他笑了。他的大手伸过来拂乱我的短发。
“丫头,你会被吃掉。”
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他似乎被娱乐了,眼神中难得没有冷意。
“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是我绑了珊珊。”
“因为比我的势力还强大的,只可能是爸爸。”
我用略带崇拜的甜蜜语气,软软地说。他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
于是我知道,足以让珊珊发疯的折磨这就会终止。她将去地狱,和上一个被我送走的女人苏西在一起。
这艘船上的人,没有一个,拥有天国这个选项。“你不想知道,钥匙是什么样子吗。”他用指甲极慢地划破蓝色的封印,划到一半,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
“我猜,是一只瓶中船。”我用食指轻轻拨玩着裙子的丝绒边。
“真聪明。我知道你会明白。”他走过来将我抱起,放在他腿上。
我的身量比下船的时候又长大了一些,然而依然像个玩具娃娃一样轻易地被他包在怀里。
“我明白的。即使下了船,我们还是住在瓶子里。”我闭上眼睛,伏在他的胸膛上,把手伸过去抱住他的腰。
他俯了下来。我闭上眼睛。
不然要怎么样呢。我不想像姗姗那样,连痛快的死都是来自别人的施舍。他真的是恶魔。
门窗都是敞开的,那些尽量放轻的脚步声和若有若无的视线都说明,不止一个孩子重复了我小时候的经历,然后如我一般麻木地走开。即使那个发出带有情欲的声音,如蛇一般扭动的女人是“姐姐”。
我把头偏开,视线不动声色地离开他微微扭曲的脸。
他的床头放着三本极古旧的书。《明月集》,《今昔物语》和《涅槃经》。
我仿佛望着救生圈一般无意识地望着那几本无论如何也不像一个恶魔会看的书,再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收回。
他伏在我身上,两人的心跳合起来,响得惊人。“丫头。你会是我的继承人。”经历过一场跌宕起伏终于平息之后,他喘息着说。
“你会拥有我的军团。”
“你会拥有我的生意。”
“你会拥有许多男人。”
“你会,像我一样。”
背对着我,他这样说着。似预言,或者诅咒。“爸爸。”我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背上。
“可是我不想要那些。”
“我只要你。”我点燃一支极乐酥,趴在长桌上用指尖轻触着他留给我的那只瓶中船,玻璃瓶上有一些旧划痕。
并没有兴趣探究,我是这只瓶中船的第几任主人。
我果然像他说的一样,拥有那支暴虐的军团,大笔黑市生意,以及,许多男人。
只是许多年之后,我才渐渐肯对自己承认,我宁可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个虚假的温暖瞬间。
那个,在我说出那句话后他转身抱住我的同时,用一把从他床头的书中抽出的老式沙鹰抵在我太阳穴上的瞬间。抽完一支烟,我挑起眼角看着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出色地在这艘船上立足,最终走到我面前的男人。
曾在我16岁那年递给我一只湿烟斗的又黑又油的女人的儿子。
他手上并没有任何武器,亦不需要武器来解决我。因为他给我下了无解的剧毒,在我每天抽的极乐酥里面。
“亲爱的姐姐。我会成为你的继承人,开心吗。”
我赞赏地对他微笑,就像那个许多年前对我微笑过的恶魔。许多年后,变成真正恶魔的我才明白,恶魔并没有松懈的瞬间,能在那个瞬间把藏在指尖的毒针刺入他的心脏,只是因为这个恶魔,厌倦了当一个恶魔。
意识模糊的我极勉强地轻轻说出最后一个词语。
“爸爸。”fin.
迟到许久,久到遗忘的九故事第六季。总之,放在这里。
【规则】
故事中包含以下这句话,空格处可自由填写书名,书名可从你看过的书籍中自由选择(推荐),亦可杜撰。他/她的床头放着三本书,《_____》、《_____》和《_____》。
字数不限,题材不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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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日期:3月15日。 -
雨季
雨季意味着至少七个月不能出门,而且没有一处是干燥的。
雨一个劲地从灰白色的天空落下来,匆匆忙忙地经过脏乎乎的玻璃窗。
街上水流很急,猫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窗户。
那是什么?一个孩子?对,是一个孩子。
她的头发那么黑,她的眼睛那么黑。
她在看什么?看下雨?这有什么好看的?七个月都是相同的画面,就连猫也不能不厌烦了。
她并没有发现猫在看她,只是出神地盯着雨。雨以相同的角度和相同的时间间隔均匀不带一点差错地落下来,就像是谁安排好的一样。
猫无法忍受这样的单调,转身离开。
火炉边老眼昏花的祖母织着羊毛袜,絮絮叨叨地跟猫说着刚刚开始的雨季。
猫没有祖母那么老,所以并没有经历过很多个雨季,但是猫觉得自己似乎有很多关于雨季的回忆,比如阴湿的储藏室,盛在亮闪闪的瓷盘里的牛奶,祖母的手,火炉温暖的光,——猫从没在雨季出过门,猫只记得雨季时祖母总是坐在火炉边织羊毛袜。
很久很久以前还有过一个孩子,但是猫已经想不起来孩子的样子。
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是高还是矮?是个活泼的孩子还是个安静的孩子?
猫统统不记得了。
雨季的第二天,猫觉得时间并没有流动。雨,天空的颜色,还有对面窗口的孩子,连祖母坐在火炉边的姿势都跟昨天一模一样,除了她手中的羊毛袜比昨天长出一点。
猫蹲坐在窗台上,困倦地洗洗脸,对面的孩子还在出神地看着外面的雨。
如果不是她时不时地眨眨眼睛,猫真的要以为她是一座雕像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孩子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有着黑色的眼睛?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出神地看着外面的雨?
猫什么也不记得,猫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过这样一个孩子?
街上的水卷着一片紫色的叶子急急忙忙地流过,那片叶子奇异的紫色深深地刺进了猫的眼睛,猫不禁流下泪来。
对面的孩子总是出神地看着窗外,猫总是出神地看着她。
猫一言不发。孩子也一言不发。
猫觉得自己就要在这阴冷的窗台上发霉腐烂了。
可孩子依然出神地望着窗外,看都不看猫一眼。
直到那最后的一天。
孩子对猫挥挥手,就消失在窗口后面。猫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雨变小了。猫惊异地发现,雨变小了。
猫记得以前的每个雨季,都是一模一样的雨,一样的角度一样的时间间隔,下到雨季结束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对面的窗口后面一片黑暗,猫什么也看不见。
街上的水流变细了,祖母什么也没发觉,依然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织着羊毛袜。
猫看见孩子在大街上奔跑,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
猫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她。
孩子面无表情的跑过猫的窗口。
猫推开窗户跳了出去,祖母焦急地呼唤着。
猫湿淋淋地跟着那个黑头发的孩子,她的小小身影就在前面触手可及的地方,可猫总也追不上她。
孩子渐渐地拉开了和猫的距离,猫终于孤零零地站在街的中央了。
猫沮丧地蹲坐在窗台上。
猫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不是也像黑头发的孩子一样消失在雨里?
雨季出生的孩子,终究还是要回到雨里去吗?
祖母忽然叹息了一声,雨季结束了。
2002.夏
六年过去了。
其实我早就改掉了模仿你的形容手法的习惯。
“再见,夏日。”
再见,阿廖沙。 -
她踩着同一所高中出身的学姐让给她的旧自行车,喀哒喀哒地一路响着,去学校报道。
四月,关西早开的樱花已经开始飘落,她的短发被春风吹得有点凌乱,翘起的发尾上沾了两三片落樱,连同乱发一起被阳光照得通透。顺利地开始大学生活。
周末的时候在一家料理店打工。回家路过街角的7-11,都会看到一个染棕色头发的学生模样的男生在收银台后面忙碌。
她凌晨一点下班,照时间推算,这个男生应该是打通宵的。
有时候,她会进去买一个便当,请那个男生帮她加热一下,带回公寓吃完睡觉。7-11旁边有个私营停车场。到了夜里,常常都是空旷的。
她有时会骑着旧单车放肆地横穿过去,仰头看星星,并且用力呼吸。
她的生活就是这样,平静,简单,有时候有点累,自己却常常觉得很开心。在学校遇到在7-11打工的那个男生。他们并没有交谈。只是点头而过。
她看到他拿着四年生的讲义。想必是最后一年在学校了。
低头踢着石子走路,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一年就这么过去。转眼到了大一要结束的时候。
依然在同一家店打工,每次路过7-11会看一下那个男生在不在。
他不在的时候,她就会想,上次见到他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隔周又见到他的时候,又会轻轻一笑。三月,樱花又快开了。
四年生的毕业典礼举行完,还在学校里出没的四年生开始越来越少。
春假她没有回家,留下来继续打工。
依然会经过7-11。只是那个男生在的时候越来越少。春假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她如往常一样,结束了凌晨的打工,踩着单车回家。
路过7-11的时候,她没看到他。心里怅然若失。
走进去买了一个便当,请店员帮她加热一下。
大概,他终于处理完在这边的一切事情,离开这座城市了吧。提着便当的塑胶袋,她微笑对店员说谢谢。然后推门打算离开。
“小姐,”店员忽然出声叫道,“麻烦你等一下。”
她回头微笑。“有什么事吗。”
店员先是一鞠躬,然后急急奔进货架后面的准备室。
接着,她看到了那个染棕色头发的男生探出身来,歉意地点点头。
“等我五分钟好吗。”他温和地笑笑,急匆匆地又跑回里面。她提着正在冷掉的便当,站在7-11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他扛着一台很旧的卡式录音机跑了出来。
“久等了。”他笑着,有点羞涩。
“啊,没关系。有什么事吗。”她拘谨地站在他面前,想礼貌地直视他,视线却无法固定在他的脸上。“请,请你跟我跳个舞。好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啊……”她的脸立刻红了,不过还是用力点点头,“好的”。
他们走到7-11旁边空旷的停车场。
男生开了录音机,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歌,节奏很轻松。
穿着球鞋牛仔裤的他们,就在深蓝紫色的天空下,矜持地轻轻跳舞。
他的手心微微有汗,想来也是紧张的。她反而不再羞涩,轻轻地,抬头看他。
他们同时笑了。而后又同时把头转开。
她闭上眼睛,闻到渐暖的空气里清淡的草木味道,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并不讨厌。喀哒一声按钮弹起,音乐结束了。
他松开了手,蹲下身取出一盘旧卡带。
“送给你。”他认真地把卡带递给她。而后笑笑,扛起录音机跑回店里。
关门之前,他向她摆摆手。她踩着单车回家。用自己的小录音机把这盘卡带放出来听。
连续听了好几遍,才明白歌词的内容。我更喜欢和你跳舞,比起与你交谈
所以为何不移到另一个房间
那里有足够的摇摆空间
还有,嘿,这首曲子正好是我所喜欢即使我知道你说些什么
我担心你是否会喜欢我的答案
因为我没有读过一本书,整整一年
唯一看过的那部电影,我不喜欢我更喜欢和你跳舞,比起与你交谈
我更喜欢和你跳舞,比起与你交谈
我更喜欢和你跳舞,比起与你交谈音乐太大声,人群很吵
误解的几率变得更高
所以别说话,轻轻摇
我会合着音乐表演假唱逗你笑
让我开心你只需要跟着节奏轻轻摇跟着节奏轻轻摇
跟着节奏轻轻摇
跟着节奏轻轻摇我更喜欢和你跳舞,比起与你交谈
我更喜欢和你跳舞,比起与你交谈
我更喜欢和你跳舞,比起与你交谈她轻轻地笑了。
四月的樱花又开了。新的一年生开始在学校的各个角落谈笑,打闹。
自那天之后,她路过7-11的时候再也没见过那个男生。
I’d rather dance with you than talk with you
So why don’t we just move into the other room
There’s space for us to shake, and hey, I like this tuneEven if I could hear what you said
I doubt my reply would be interesting for you to hear
Because I haven’t read a single book all year
And the only film I saw, I didn’t like it at allI’d rather dance, I’d rather dance than talk with you
I’d rather dance, I’d rather dance than talk with you
I’d rather dance, I’d rather dance than talk with you
The music’s too loud and the noise from the crowd
Increases the chance of misinterpretation
So let your hips do the talking
I’ll make you laugh by acting like the guy who sings
And you’ll make me smile by really getting into the swing
Getting into the swing, getting into the swing
Getting into the swing, getting into the swing
Getting into the swing, getting into the swing
Getting into the swing, getting into the swing...
I’d rather dance, I’d rather dance than talk with you
I’d rather dance, I’d rather dance than talk with you
I’d rather dance, I’d rather dance than talk with you
I’d rather dance, I’d rather dance than talk with you
I’d rather dance with you
I’d rather dance with you(Kings of Convenience - I'd rather dance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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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1
旧文档。My best friend's girl。 - [故事]
这首被Nirvana翻唱过的叫做"我最好朋友的女孩"的歌,在一个网速很好的深夜,由甲发给乙。
在无所事事的17岁,他们曾一起逃课弹琴排练唱歌喝酒聊天。然后乙有了男朋友。不是甲。是常常沉默坐在一边的甲最好的朋友。
某天下午,甲对着话筒给乙唱了一下午的歌,然后告诉她,他要出国了。在无所事事的23岁,甲在MSN上和乙闲聊,问候过乙的男朋友他的好兄弟,然后像小时候一样互相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说过了再见之后,甲忽然想再说一句话。可是甲还没打完字,乙的头像已经变成灰色。
--其实我喜欢你。
--信息无法发送
--我到现在依然喜欢你。
--信息无法发送
--为什么会是他。
--信息无法发送
--可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你。
--信息无法发送…………
乙在蓝紫色的晨曦中听着这首没心没肺的歌,听到了最后两句。
she's my best friend's girl。
but she use to be mine。网络另一边的甲身在遥远的世界尽头。他哭了。他不知道她也哭了。
200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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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初出江湖,带着一把便宜的剑,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和一腔少年心气。
甫上路就遇到山贼。他被用麻绳捆了,狼狈地推倒在泥地上。暴雨之后山间的草木气息很怡人,只是他完全没有心情欣赏。
身上的财物被搜索一空,他那把便宜的剑被随便丢到柴堆中间。
他心里忐忑又不甘,无计可施。入夜了,另一队山贼也满载而归。
除了财物,还有几个劫来的女孩子。有个女孩穿着白衣,很显眼。她的长发已经散乱,白衣上也有泥斑,眼神低垂,身体有些微微颤抖。
山贼走到一处商议。而后大笑着一哄而散。有个虬须大汉走向白衣女孩,推搡着,示意她乖乖进屋。
她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狠狠地瞪着大汉。
大汉一掌打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开始渗血。他的脸贴着泥地太久,开始感觉到泥浆在他脸上干燥。他犹豫着,而后喊出声来。
你,放开她!
大汉放开女孩,走向他,狠狠地踢了几脚。
他痛得把身子弓起来。大汉嬉笑着,英雄救美?那你代替她好了。你长得也不错,我不挑剔男女。他心知女孩会被如何对待。更心知他代替她的话,将是一生的耻辱。
她并不看他,只是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好吧,她又没有求他,他自身难保,所以,算了吧。
他把脸再度贴近泥地,紧紧地闭上眼睛。一直听到女孩的尖叫。像正被宰杀的小动物。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心里十分复杂,也只能,假装听不到。
忽然他听到纷沓的脚步声。一些打火把的人冲进山寨。钢刀反射着明冽的闪光。
他看到他们的衣着。是官兵。心头一松。救出的人暂时被集中在院子里。
白衣女孩双臂抱住自己,埋头蜷缩着坐在地上。
他犹豫着,走过去想问她是否还好。
女孩抬头看他,她的白衣破裂,所有显露在外的肌肤上遍布淤青和伤痕。
他说,你,还好吗。
女孩冷笑。你呢。还好吗。
他说。我。。。真的想救你。
女孩静静地看着他。她说,算了吧。如果你没有喊那一声,我一定不会恨你。
说罢,她低下头,继续紧紧地蜷缩起来。然后,他们被带到山下问过话,遣散。一阵纷乱,人们四散而去。
他怔怔地站在满地狼藉中,看见远处有白色的碎布,便走过去拾起。
是袖口的部分。已经被践踏得肮脏不堪。
他想把这片布收入衣襟,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地上。而后离开。
二十年过去。
他机缘巧合被名师收入门下,武功精进。又因为解决了江湖上的几件麻烦,亦开始小有名气。
再然后,就如同他周围所有被称呼一声大侠的人一样,有了自己的派别,门徒。娶妻,生子。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穿白衣。
只是,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因为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们需要的,只是他的大侠声威。那天是他的寿辰。
在前厅喝得太多,被几个门徒搀回后堂休息。
他做梦了。梦见一袭白衣。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旷中的一袭白衣。
他忽然又想起了脸颊贴在泥地里很久很久的无力感。
是的。他似乎又感觉到泥地的暧昧湿意。贴得太久,冰冷的泥水似乎都带上他皮肤的温度。他惊醒,发现他温柔的妻正在替他用热水浸过的手巾拭脸。
自那天起,他不准他的两个刚及笄的女儿穿白衣。时光流转。他的妻渐渐老去,温润的神色一成不变,眼神愈发迟钝。他的女儿次第嫁作人妇。
唯一的儿子继承了他英挺的相貌,越发像他年轻时的样子,却始终懒散,总是不肯勤练武功。
他打过,骂过,叹息过,甚至唯一的一次,用白衣的故事激励过。儿子听着他描述白衣女孩的神情,却似乎并不为所动。
终于儿子长大,始终骨懒筋疲,唯一的嗜好只是流连于花街柳巷,遍游十二勾栏。
错过时机,即使勉强也无法在武功上有什么造诣,于是便也只好由得他去。给他娶了妻,再安排一门小小的营生,便也罢了。他越发寂寞。
他慢慢习惯带着酒葫芦,走到城西的湖边,在凉亭里独酌。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下雨。有时天晴。有时微风。
他老了。已经不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因了几年的周旋工夫,亦不再有人向他寻仇。
他只是习惯坐在凉亭里,慢慢喝着酒,偶尔眼光转到湖边垂钓的人,或者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身上,然后,再漠不关心地转回来,继续看着空中虚无的某一点,慢慢喝酒。年轻时那件白衣的印象越来越淡。他起初,有些期待像传奇故事里那样,会再遇到需要救助的白衣女孩,而后,他可以去救她,了结心事。
后来他便明白,传奇始终是传奇,他虽然身在江湖,身边亦不过是些市井营役。
甚至是那次十几位大侠连手剿灭某处山寨的时候,他搜遍整座山,也没有找到一个白衣女孩让他去救。救出来的几个女孩,不过是山下小城里勾栏院的姑娘,无一例外的庸脂俗粉。
于是他便慢慢安了心,想着,也许这件事,只是上天激励他练武的动力罢了。
那个女孩虽然可怜,最终还是被救出来了不是么。
虽然他心底始终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感觉,无法付诸言辞的情绪。又是他的寿辰。
依然有人前来祝贺。不过,同他行走江湖时的风光自然是不能比的。
他的孙辈都被儿女们带来敬酒。
他看着他们,心里全是满足。承欢膝下,也就是这样了吧。
最近他常常跟儿子叨念准备什么样子的寿材,丧礼要何种排场,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他喝多了。门徒都已经出师,只有几个新买的下人来掺他。
下人笨拙,本该扶他进卧房,却将他扶进了儿子所住的偏院。
他昏沉,并不自觉,只是摸索着,扶住门框,抬眼准备辨认一下床的位置。
却赫然看见儿子的身下有个不停挣扎尖叫的女孩。那女孩,穿白衣。
他的血顿时上涌。心底积藏多时的情绪爆发,他感觉到,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气力回到他体内。他挣脱下人的搀扶,健步如飞冲上前去。
大喝一声,他几下重手将儿子击倒。而后,小心地,小心地看向白衣女孩。
她怔怔地看他。手紧紧地拢住襟口。
他柔声说,没事了,没事了。你还好吗。
女孩泪光盈盈。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她低头抽泣着,慢慢变成嚎啕。
他拍着她的后背,似乎是在安抚她,也似乎是安抚自己。
他只是反复叨念着,没事了。没事了。
他早已记不清多年前那张记忆中的容颜,只是觉得,那个白衣女孩,应该也会这样痛哭。他打发可靠的人送女孩回家,痛斥责罚过儿子,心中只觉异常安逸。
连最后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第二天,他依然是带着酒葫芦去湖边的凉亭。
他面有得色,连看向虚空的眼神都是温暖的。此刻他的儿子依然在常去的那家勾栏院里,正将一张银票递给一个浓妆的姑娘,赞她做戏做得够味道。
那姑娘媚眼如丝,完全看不出昨夜的楚楚可怜。大爷,看不出您倒是个孝顺人。她娇笑着打了一下他的胸膛。
一袭肮脏的白衣扔在姑娘香闺的角落里。 -
2008-03-26
没有题目。题目被黑暗溶解了。 - [故事]
和一群人去吃饭。唱卡拉ok。因为某首歌出神。抽掉多半包软包红色万宝路。喝酒过度。然后打车回去。在路口下车。付钱。说谢谢。一切都很正常。
踉跄着走在路上。因为太过偏僻,时间太晚,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腿很重。头痛欲裂。然后听到声响。似乎是铃声。听声音无法分辨是哪个方向传来。
想回头看一下。又不敢。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震惊。背后的东西全都消失了。不是融化,不是变型,是完完全全的消失。我的身后是,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从天空到地下。再退一步,便似乎会掉进黑暗里。
恐惧。于是跑起来。向着熟悉的大门。到了门口又回头。依然是只有一步之遥的黑暗。
耳边依然可以听到铃声。轻柔而怪异。
试着停下来。发现身后的黑暗并不会因为我停下就不再跟随。我跑,它便用跟我同样的速度推进。我停下,它便用极缓慢的速度推进。
失去理智。开始狂奔。再也不回头。
渐渐可以听见铃声中间混杂着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异常清晰。
已经没有力气。视线模糊,脚步虚浮。正前方出现了另一面黑暗。齐齐地,从天空到地下。
停住脚步。进退维谷。于是试着折换方向,在两面黑暗的夹缝里行走。
结果两面的黑暗变成了三面。
是的。最后终于变成了四面。越来越近。可以看到身边的东西渐渐溶解在黑暗中。仿佛水湿透一张纸那样,黑暗浸到什么东西,那件东西就慢慢变成深色,然后跟黑暗同化。
逃不掉了。闭上眼睛等待好了。铃声似乎越来越密集。
“喂,起床了。”她推我。床头的闹钟拼命响。
我睁开眼,一额头都是汗。她俯身看我笑。“你做了什么梦啊,看你咬牙切齿精疲力尽的。”
她穿着件灰色的圆领Tee,手里拿着半杯没喝完的白水。
我茫然地爬起来。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天气不错。别赖床了,赶紧洗脸去。”她边拉窗帘边对我说。
我下床。低头找拖鞋。背后是她说话的声音。“你啊。怎么总不肯乖乖起床。总是跟个小孩子似。。。”
忽然一片死寂。
额头的汗水轻柔而残忍地顺着皮肤滑落。
想回头看一下。又不敢。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东西全都消失了。房间的墙壁,窗外的太阳光被拦腰切断,我身上有阳光的影子。窗子和太阳却都消失了。她也消失了。我的身后是,一,片,黑,暗。
-
一。
暴雪季。整个小镇掩埋在苍茫的白色之中。
她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自家窗口透出的温暖灯火。
她摘下雪帽,轻轻地脱掉外衣和厚重的靴子。
“爸爸?”她唤道。回音在房子里空荡荡地回旋。
小小的赤脚踩进房间。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依然能感觉到上涌的冰冷地气。
单手吃力地举着烛台,巨大的阴影在她瘦小的身体周围游移不定。
推开书房的门,她探头去看。他就坐在那里。穿着旧毛线衣,背对着房门,抽着烟斗,桌子上是一本陈旧的医书。
“爸爸。”她轻轻地叫。
他回头微笑:“冷不冷?”
她把烛台小心地放好,走过去伏在他膝上。
“冷。”无赖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他揉搓她的发梢。凝固在发梢的冰碎融化了,慢慢地滴落在他手指间。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壁炉中柴枝噼啪的燃烧声。
她伏在他怀里,渐渐暖和起来,血液的流动让她觉得四肢有点发麻。
他一言不发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许久。她从他怀里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微笑,一把匕首插在他胸口上,毛衣上染满了血迹。
她轻轻起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她回到客厅,把地毯的一角掀起来。里面有一盒拼图,图案的色彩已经残旧,旧到盒子外面绘着的拼图图样只能看出一个大概。依稀能看出,拼图的内容是一个拿着蛇杖的男人,旁边有一个捧着碗喂蛇的女孩子。不知在她之前,是谁的手无数次地摩挲过。
身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
她抬头,不动声色地把拼图的铁盘推回去盖好,转身过去无邪地笑着叫他。“爸爸,你醒啦。”
他已经把匕首拔了出来,毛衣上的血迹也已经阴干。他手里托着栗子蛋糕。
“嗯,”他笑道,“宝贝儿,10岁生日快乐。”
二。
暴雪季。窗外已经冰封了两个月之久。
她坐在客厅窗前的椅子上,腿蜷缩起来,头发拖到了地上。壁炉的火光轻微地噼啪着,暖意曛然,她开始有些倦意。
大门被推开,细细的冷风随即流了进来。
他在门口摘下雪帽,轻轻地脱掉外衣和厚重的靴子。
“你回来了。”她笑着,从椅子上跳下来,奔过去亲吻他。
他一手拿着没来得及挂起来的大衣,一手连忙抱住她,也回吻着她。
她抱着他的腰,无赖地挤在他身旁一起走到壁炉边坐下。他的身上还带着冰雪的寒意,只有把手凑到他旧毛衣上的数个破洞处,才能感觉到他渐渐回升的体温。
取暖片刻后,他从壁炉上面取下那本厚厚的医书,走回她身边坐下,让她靠在他身边,而后开始慢慢地阅读。
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满足地眯着眼睛。一时间,房间里只有柴火的噼啪声。
许久。她从他身边站起。
他还是保持着念书的姿势,一把匕首插在腰间,几滴血沾到了旧书的页角。
她上楼去洗掉手上的血液,而后走回客厅。
他已经不在那里。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沙发的地毯上的血迹,漠然走到壁炉前,掀开地毯,开始拼图。
这盒拼图是如此的繁杂,又是这样的多,而她只有极少的时间可以来做这个拼图。数年间,她只拼出了图案的一小部分。
她皱着眉,寻找着下一片小图案安放的位置。
手轻抬,手中的碎片弥补好了图案中的男人手杖上的一条纹路。
有缓慢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她把拼图的铁盘推回去,原样盖好。
“你醒了?”她声音中带着笑意。回头去看他。
他手指间还有拔出匕首时留下的血迹,在烛火的光里是黯黯的玫瑰红。跟他手上的玫瑰花束浑然一体。
“嗯,我醒了。”他笑着。把玫瑰放在她的怀里。
“结婚周年快乐,亲爱的。”
三。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暴雪季。
她躺在温暖的大床上,身上好好地盖着两层厚毯子。
她的一只手留在毯子外面,枯皱而苍白。
她艰难地转头,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时间停顿着。她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在她床边站了许久。
“别看了。。。吃饭吧。”
他终于还是开口。轻轻地把手中的食盘放在旁边。
她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已经认不出他是谁。
他耐心地扶她起来,在她腰后垫上两个软枕。
而后架好食盘,慢慢地喂她吃粥。
她艰难地张口吞咽。直到喝完了一小碗粥。
他把食盘收拾起来,在她床边坐下。
“今天觉得怎么样?”他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轻声探问着。
“嗯。”她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喑哑地示意着,她很好。
他叹口气,帮她理好毯子的边角,便要起身。
她急忙抓住他旧毛衣的衣摆。
他便又坐下。温柔地看着她。
“想要我多留一会儿吗?”他轻轻握住她萎缩的手,他的手大而有力,温暖地包覆着她的手。
她艰难地笑了一下,抽出手,伸向他的脸。
他好脾气地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而后俯身拥抱她。
许久。
她挣扎着,把他推到一边,而后努力了许久才从床上下来,扶着床边慢慢站住。她没有去看男人背上插着的匕首和她身上沾染的血迹,而是心急如焚地摸索着走向客厅。
掀起地毯,她几乎没有力气把拼图的铁盘拖出来。
背后却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缓慢地向她走近。
“已经是多少次了。”他温和的声音一如平日,“你还没有死心吗。”
没有时间把铁盘藏回去。而她已经没有勇气回头。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
“你真的这么恨我?从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你就总试图杀我。”他叹息着,语气是微微的失望,“可我真的不会死掉。”
他把铁盘取出,拼图只剩下男人的脸还没有完成。
他让她靠在身上,而后扶着她的手,慢慢地把剩下的碎片放到适当的位置。
她喘息着,依然没能从刺杀他后又走到客厅的剧烈活动中平静下来。
他执她的手。图案渐渐完整起来。
小女孩的脸,她在许久之前便拼出来了。那是她照镜子时看到的脸。
而男人的脸,她内心苦涩地想,其实到了现在,也早没有必要再把拼图拼完。
他帮她把最后一块拼图放好。他的脸在图案上出现。如他每一天的样子。如他此刻的样子。
她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依然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
“宝贝儿。”他温柔地,用她小时候的称呼,唤她。
而她倒在地板上。眼睛睁大。不再有呼吸。
他叹气。轻轻地把拼图打乱收好,放回原处,再将地毯轻轻覆好。
他抱起她走回房间。她已经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许久。
房间的门再度打开。
他手上抱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似乎是刚刚被唤醒,脸上的表情还有点不满。
“宝贝儿,要乖。”他轻轻地哄着小女孩。
小女孩抱着他的脖子耍赖,缠了好久才终于完全清醒。
“爸爸?”她细细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他温柔地笑着:“什么事?”
“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扁着嘴,委屈地说。
“宝贝儿,你发烧了,现在还有点迷糊呢。”他把她轻轻放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又在壁炉里添了些柴枝。
他走回她的面前,蹲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的宝贝儿,你叫许癸厄亚。而我的名字,叫做阿斯克勒庇俄斯。”
她睁大眼睛,笑了。“我会好好记住,不要再忘记了。”
他温柔又怜悯地看着她。“这一次,希望你可以不要再恨我。”
终。

